赶到梅城市人民检察院时,已经将近九点钟。
一座崭新高大的建筑呈现在我们面前,我仔细数一遍,共20层,比省检察院阔气多了。检察院的楼前有两只石狮,门头上悬挂着庄严的国徽,要不是这个国徽,我们差点不知道这就是检察院,因为外面没有悬挂带有检察院字样的牌匾。大楼前的台阶很多,有四米高,我猜测是故意这样设计,以显示检察院高贵的身份。
下车后,夏科长吩咐我给杜处打个电话,就说我们到了。杜处长接到电话后,立即安排人下楼接我们。
正在这时,从检察院大楼里走出十多位身穿制服的国家干部,后面跟着十来位检察院的同志,场面颇为壮观。
等了一会,夏科长说:“我们把摄像机搬出来,这样他们一看就知道我们是电视台的。”这样,我们从汽车后备箱里搬出摄像器材,放到铺着大理石的地面上。
吴健抱着他心爱的摄像机,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H电视台的标志,套在摄像机前的话筒上。这架势,没有人敢怀疑我们是假冒的。
果然不出所料,一位身着制服的男子走过来,笑容满面的问:“请问你们是H电视台的吧?”
夏科长乐呵呵的说:“是的是的。”
“我姓岳,宣教处的,” 男子自我介绍,“是杜处长安排我下来接你们,跟我走吧。”
夏科长跟在岳同志后面,吴健给摄像机装上电池,扛在肩膀上,司机张师傅拎着三角架,我则背着我的黑色挎包,王燕拎着一个塑料袋和她的红色小包,一起走进检察院大楼。
我突然有些紧张,盼望着早些拍完片子回去。
一进门看到旁边有一张木桌,木桌上摆放着一本“访客登记表”,桌子里面坐着一位白发老头。岳同志对老头笑笑,我们也跟着笑笑。
进入宽敞明亮的大厅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屏障,上面是山水风景画。左侧墙上写着:“竖法律威严,为人民服务”的字样,里面墙上挂着《八荣八耻》,格外醒目。
往右拐,再往前走,到电梯口,我们坐电梯上十四楼。
到了十四楼,看到走廊上悬挂着很多山水画,以及一些书法作品,仔细辨认才知道这些都是与法律有关的警示格言,比如:“打击犯罪,惩治腐败,公正执法,加强监督,依法办案,从严治检”等等。在每条走廊上,都会摆放着花卉或者盆景。在此之前,我以为检察院一定死气沉沉,今日一见,让我刮目相看,走在其中,浓郁的人文气息让人陶醉。
夏科长边看边说:“真漂亮啊。”
岳同志谦虚道:“哪里哪里。”
正说着,就到了杜处长办公室。他们走在前面,我紧跟其后。这间办公室大约有二十平米左右。杜处长的办公桌摆在中间,办公桌对面的墙壁放着一组朱红色的书柜,深棕色的木地板一尘不染。
办公桌前坐着一位中老年男子,戴着老花眼镜正在认真地看文件,头上过半的银丝暗示着他的岁数将近不惑之年。
岳同志连忙介绍:“这是我们杜处长。”
原来他就是杜处长,以前打电话听声音感觉还好,见面却没想到杜处长如此苍老。杜处长猛然站起,却吓我一跳,个子真高啊,至少在一米八以上。
夏科长迎上前去,伸出右手,与杜处长握手言欢:“杜处你好你好,我是省电视台夏柱。”
我也走上去说:“杜处长你好,我是小王,这位是我们的夏科长。”
杜处长面带微笑:“夏科长,你好你好。”
然后我也与杜处长握手,接下来夏科长介绍吴健:“这位是我们摄像师吴健。”
吴健老练地将摄像机放到茶几上,伸出手来:“杜处长好。”
再给王燕和张师傅介绍时,少了握手这道环节。
夏科长和吴健坐在单椅沙发上,我、王燕和张师傅则坐在长椅沙发上。
岳同志拆开一包香烟,向众人散开。虽然我不抽烟,但也没拒绝,收下后放在茶几上。我以前听人说,比如说在现在的场合,如果不接烟,在有些人看来是不给他面子,尤其是在官场上更是如何。你不抽不要紧,但你得收下,这是态度的问题。
夏科长、吴健还有张师傅立即开始吞云吐雾。
杜处长:“夏科长,我有个要求。”
夏科长:“杜处长,你有什么事尽管说。”
杜处长:“你们这次拍的片子能不能刻成光盘给我们?”
夏科长张口就说:“没问题!”
杜处长:“那就谢谢了。”
夏科长:“杜处长,你要这个做什么?”
杜处长:“哎呀,我们想留着做素材,说不定以后哪天还能用得上呢。以前市电视台也给我们拍过一些,都不知道搞哪里去了,找不到。这次你们多拍点。”
夏科长:“多拍点没关系,不过专题片我们只能做四分钟的,播出也是四分钟。”
杜处长:“那问题不大。”
吴健问:“杜处长,你是要当素材用啊?”
杜处长:“嗯。”
吴健:“那刻成光盘恐怕不行,因为电视台里用的都是‘贝塔带子’,就是我们现在摄像机里的录像带。这样吧,我们到时候可以拷贝一份给你,以后要是用,直接拿到电视台就给你播。”
杜处长:“那谢谢了。”
突然,从外面进来一位身材矮小,驼背,戴着厚厚的眼镜,并且秃顶的小老头儿。看到他我想起了电视剧《宰相刘罗锅》里的刘墉,除了五官不像,其他都像。
小老头儿进来后,杜处长向我们介绍:“这是我们宣教处的唐老师。”
我们立即起身,说:“唐老师好。”
杜处长接着讲:“唐老师以前也是在新闻媒体工作,退休在家里,被我们请过来帮忙。”
唐老师笑笑:“杜处长过奖了。”
岳同志跟杜处长说:“杜处长,鲍检喊我过去一下。”
杜处长说:“你去吧。”
等岳同志走后,杜处长跟我们说:“刚才那位是我们宣教处的副处长,我们处还有一位副处长,现在有事,今天就让岳处协助你们拍摄。”
夏科长:“好的好的。”
杜处长:“你们的方案我们看了,不过我们又自己写了一份提纲,唐老师,你跟他们讲讲。”
唐老师从文件夹里拿出两张A4的白纸,上面用黑色笔手写一份拍摄提纲,主要分五大块:一是反贪局,二是公诉处,三是预防处,四是民行处,五是文化育检。
吴健接过来看完赞不绝口:“唐老师这个拍摄方案写的真专业,行,杜处长,我们就按照这个提纲拍摄。”
方案写的确实不错,写的详细,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背景音乐都标得一清二楚,这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方便。
杜处长:“上午省检察院有领导过来视察,本来准备你们八点钟到,然后拍些省领导的镜头。”
夏科长:“哎,今天路上堵车,从省城到梅城的国道在修路。刚才我们来时,看到有十几位穿制服的人下台阶,就是他们吧?”
杜处长:“嗯,你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,没赶上。我们梅城市人民检察院下面有五个检察院,四区一县,你们今天能不能把下面的几个检察院也拍拍?”
夏科长:“那可能时间上来不及,要不这样,下次有机会我们单独的给每个区拍一次,杜处长您看怎么样?”
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,夏科长不愧为科长,反应真快,这都想到了。
没想到杜处长说:“那就算了,就拍我们市检察院吧。”
这时,岳处长又回来,杜处长吩咐:“岳处,你马上带他们去拍,其他部门我都协调好了。”
岳处长:“好的,今天鲍检在一楼接待上访群众,我想让他们过去拍几个镜头,杜处你看?”
杜处长:“行,你带他们去吧。夏科长,你们先到一楼拍几个镜头。”
夏科长吩咐我:“王以轩,你跟吴健下去。”
我将三角架拎着,与吴健并肩,跟在岳处长后面,乘电梯下到一楼。
在走廊拐角处,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女性,跟岳处长打招呼:“岳处呀,忙什么呢?”
岳处长回答:“哦,省电视台过来拍片子。”
在上访办公室里,有三个人,一位男子坐在桌前,桌子上摆着一块塑料牌,上面写着:“鲍检察长”。原来他就是检察长啊,还有一位男子不知姓名不知职务,坐在鲍检旁边。在旁边靠墙的沙发上,坐着一位中年妇女,愁眉不展。看身材挺性感的,脸蛋也还可以,只是由于年龄的关系,脸上出现了鱼尾纹。
中年妇女嘴里讲个不停:“……我都来这里十几趟了,一直没有结果,他(指犯罪嫌疑人)到现在仍然逍遥法外。那事以后,我在单位没法上班,他还到处散布谣言,说是我先勾引他的,真不要脸。这件事发生后,不仅给我身体上造成伤害,也给我精神上带来了创伤……我们那派出所把他抓起来又放了,说证据不足……呜呜……,”说着就哭了,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。
鲍检安慰道:“这事我们会考虑的……”
岳处长小声告诉我们,这女的被人强奸了,官司一直没打赢,天天来这里申诉,正好今天碰上鲍检接待上访群众,你们拍吧。
吴健让我把三角架放到办公室中间,然后将摄像机架在上面,开始调试。
正在这时,中年妇女发现摄像机,立即把脸转过去:“不要拍我,你们不要拍我,我不说了。”场面顿时僵持住。
看来这女人还挺敏感的,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。
吴健无可奈何,也不好说什么,暂停手上的活儿。
岳处长走过去解释:“我们这不是拍你,主要是拍几个我们的鲍检的镜头,跟你没关系,也不会上电视的,你放心好了。”
这样说,女人才稍微好点,接着,又开始讲述她被强奸的事情……
岳处长对吴健使个眼色,吴健心中有数,不动声色的打开摄像机电源,开始拍摄。
两分钟左右,吴健关掉摄像机,示意我们撤退。
拍完这组镜头,我们回到杜处长办公室。
夏科长正和杜处长闲聊,见我们回来,杜处长提议:“我们先从反贪局开始拍吧。”
吴健说:“杜处长,我有个建议。”
杜处长:“讲吧。”
吴健:“早上来的时候,我们看到领导从台阶上往下走的情景,那气势没话说,我想最好拍个这样的镜头,很大气。”
杜处长思考着:“嗯,可以考虑。这样吧,你等会,我来安排。”
吴健:“最好统一穿上制服,那样效果最好。”
杜处长:“好的。”
紧接着,杜处长开始给下面各个处打电话:“喂,你们那边有多少人?马上要拍几个镜头,你们把制服穿上,十分钟后在一楼大厅集合。”
没一会,进来一位女士,径直走向杜处长跟前,问道:“我们处有女同志问,下面穿的是裤子,要不要换成裙子?我们夏季制服就是裙子。”
杜处长听着就笑了:“呵呵,这事不用请示,你们看着办好了。”
女士走后,杜处长说:“你们下去吧,人估计到齐了。”
这次我们几个全都出动,王燕走到哪都拎着她的小包包,夏科长看着就皱眉,但什么话都没说。
到了大厅,一群人围在一起交头接耳,有男有女,蓝色制服看上去整齐划一。我注意到人群中间有位女孩长的真漂亮,瓜子脸,长发,白皙的皮肤。正望着出神,吴健用胳膊捣捣我:“把三角架放到台阶下面去。”这一捣让我神魂归位,立即帮吴健把摄像机固定在大楼门前二百米处,从此角度正好将大楼进出人员尽收眼底。一切准备就绪,按照事先约好的动作,吴健猫腰低头瞅着摄像机,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,从大楼里走出一群干警,有的仰首挺胸,有的面带微笑,有的神情肃穆……
干警们一直走到摄像机近前,吴健才抬起头来:“OK,OK!”又补充一句:“效果非常好!”
这组镜头拍完后,岳处长在前面带领我们去反贪局。这个反贪局在三楼,局长姓汪,一脸的横肉,看到我们,态度不冷不热,说了一句:“哎,这有什么好拍的嘛。”
岳处长在旁边煽动:“汪局长,就拍几个镜头,很快的。平时汪局长太忙,今天算是逮到了,哈哈。”
汪局长:“这反贪局不好干啊,准备干两年不干啦。”
岳处长问:“怎么了?汪局长。”
“得罪人呗,”汪局长独自抽烟:“以前的朋友都得罪光了,现在搞得没人跟我交朋友,看我这局长当的。有很多人不跟我来往,怕落在我手里。”
岳处长:“听说以前市里面的老郭就是在你手上……”
汪局长摆摆手:“不说了,开始吧,哎,你们准备怎么拍呀?”
吴健说:“汪局长,杜处长的拍摄计划上提到,让您讲两句,您看?”
汪局长:“没问题没问题,来吧。”
我帮吴健把摄像机架在汪局长的办公桌前,这汪局长也没准备演讲稿,就开始说:“我们反贪局从02年以来,工作成绩显著。其中,创建的“三个统一”工作模式,即线索、案件统一管理,人员器材统一调配,办案经费统一保障。“三个统一”作为检察机关反贪工作的创新机制,被省检察院誉为“梅城模式”加以推广,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也以专门的文章编发在刊物上,推荐全国检察系统同行学习……”
讲完后,吴健向汪局长伸出大拇指:“汪局长,您都可以到我们台里当主持人了。”
汪局长谦虚道:“哪里哪里,我这是随便讲讲。”
夏科长说:“随便讲讲都这样,那要是认真的讲还得了,呵呵。”
众人闻言,皆笑。
汪局长问:“还有啥要拍的?”
吴健说:“有一个镜头是关于预防职务犯罪的。”
汪局长:“你讲怎么拍吧?”
吴健:“我们正准备和你们协商,用什么样的镜头表达预防职务犯罪。”
汪局长犹豫片刻:“这样吧,我们反贪局有一个内部的审讯室,我们找位同志假装贪污犯,做做样子假装审讯,你看怎样?”
吴健:“可以。”
汪局长:“小张啊,你带几个人陪他们去一楼的审讯室吧。”
那位叫小张的年轻人招呼我们:“跟我下去吧。”
在一楼楼梯旁边,有一间毫不起眼的房间,小张打开门,里面是一片淡黄色的海洋。原来,房间的墙壁用鹅黄色的墙布装饰,里面塞有海洋,就像女人的身体一样丰满,看上去很舒服。地毯也是淡黄色,毛茸茸的,走在上面悄无声息。
另外,房间里有一套审讯用的桌椅,小张和同事坐在桌前,桌子对面是犯罪嫌疑人的宝座,但目前空置无人。我们的镜头对准审讯员,犯罪嫌疑人只能拍到背部,这也是为了保护犯罪嫌疑人的肖像权。可惜的是,现在找不到职务犯罪嫌疑人,怎么办?
小张看看我们这边:“喂,岳处长,来来来,坐这边椅子上。”
岳处长:“这椅子我不能坐。”
小张:“没事,这不是在拍戏嘛,两分钟就完了,你不上就没人了。”
岳处长不情愿似的:“那好吧。”说完,坐到椅子上。
吴健示意准备就绪,小张咳嗽两声清清嗓子:“嗯,犯罪嫌疑人,你这次一共贪污了多少钱?”
岳处长:“我想贪污啊,可是没人送给我。”
小张:“那行,回头我送给你吧,你想要多少?”
旁边的那位同事说:“哎,你还别说,岳处长越看越像贪污犯了。”
岳处长:“去去去,瞎说什么,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。”
小张:“怕了吧?哈哈。我们这还有台测慌仪,你要不要试试?”
岳处长连忙摆手:“不用了不用了,差不多了吧?”
吴健:“OK!”
拍完反贪局,我们又将走廊里的书法作品拍了一遍,此时将近十一点半,岳处长在旁边小声提醒我们:“差不多了吧?我们吃完饭再接着拍,夏科长,你看呢?”
夏科长连声说好。
我们上十四楼,回到杜处长办公室,将摄像机等物品放好,与杜处长一起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