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到大,我没有享受到父爱,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位暴君——前言
记得小时候,我特别怕父亲。每次看到他,我都噤若寒蝉。主要是因为他长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,而且发起脾气来,简直无人能敌。所以只要父亲在家,凡事都要小心翼翼,以免一个小小的错误都会引发他的“雷雨”。
据奶奶说,父亲脾气暴躁的原因是因为小时候出“天花”,好不了,后来没办法,吃了一种叫做“朱砂”的药。据说吃过这东西的人,脾气都会变得异常的坏,说发火就发火,很多时候都是无名之火。
父亲小时候非常调皮,但容易被人当枪使。当年还是吃大锅饭,生产队的队长从外面开会回来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这在当时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,比今天穿名牌还要惹人注意。村里有位老汉看不得别人好,教唆村里的小孩们,当队长经过田埂时,用泥巴砸队长。结果别的小孩都跑了,没干,只有父亲当出头鸟,果真抓起泥巴砸向队长。最后队长跑到奶奶那里告状,当晚父亲被奶奶狠狠的揍了一顿,用很细的柳树条抽打,痛但不伤身。
父亲念完小学,跟在一位师傅后面打鱼,结果把鱼网给弄丢了。后来没办法,又去学木匠,整整学了三年,刚出师,碰上乡里征兵,他偷偷的报了名,最后被应征入伍。为这事,奶奶哭得天昏地暗,听人说当兵就是要上战场,出去后很少有活着回来的。
后来的事实证明,父亲参军是正确的。父亲退伍转业,分到当地的粮站,成为一名国家工作人员,而我的大伯和小叔二人,至今仍然在家种田。
不知从何时起,父亲喜欢打麻将,这个嗜好伴随他的一生,也成为母亲一直反对的对象。父亲烟酒不沾,酷爱打牌,不打日子就没法过。那时还是七十年代,家里没有麻将,父亲凭借当年学的木匠,自己用小木块刻了一副麻将。至今,家里还保留着残存的几十枚麻将。
父亲打麻将可以用走火入魔来形容,几天不打牌全身难受,就像吸毒者似的。当他坐到麻将桌上时,立即露出灿烂的笑容,那种笑容让我恐惧,因为在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。打牌的地点不固定,在单位打,在朋友家打,也经常带牌友回家打。每当父亲带朋友回来打牌时,母亲都要服侍一切,做饭烧菜,端茶倒水,服务一定要周到,否则父亲当场发火,让他在朋友前没有面子。那些朋友来打牌,吃住全在我们家,虽然母亲有怨言,但全一个人咽到肚子里。不仅如此,父亲和镇上的痞子成了牌友,经常也往家里带,母亲实在看不过去,苦口婆心的劝说,不要和那些痞子来往,他们都是翻脸不认人的东西。结果被父亲骂道:“我的事不用你管,你懂个屁!”后来父亲终于吃个亏,那个痞子后来替别人到我家来闹事,见后文。
父亲打母亲,经常是因为打麻将输钱,回家没地方出气,就随便找个借口痛打一顿。母亲说,有次父亲从单位回来,母亲找他要了五块钱,给三岁的姐姐买块布做衣服。当父亲在外面打完麻将回家时,把手伸向母亲,要回那五块钱,母亲死活不给,他就伸出拳头,雨点般落在母亲身上……
有时也会为了小事而大发雷霆。某年的正月初一,家里炸圆子,母亲在灶口烧火,父亲在灶前掌勺。大过年的,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,没想到父亲再一次发起无名之火,将母亲的眼睛打肿了,仅仅因为母亲烧火过旺,导致锅里的圆子炸焦了。母亲躲在角落里低沉的哭泣让我非常难受,当时我心里想,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狠狠的揍父亲一顿。我将这个想法偷偷的告诉母亲,本以为母亲会高兴,不曾想母亲严厉的教训了我,让我困惑不已。
我长大后曾经问过母亲,为什么当时不和父亲离婚?母亲说她也想过,甚至决定离家出走,情绪最低落时也想过喝农药一死了之,但看到我和姐姐两个年龄尚小,心里舍不得,没妈的孩子太可怜了,忍着吧,这样一忍就是几十年。
我恍惚记得,小时父亲经常打母亲,而且是不论青红皂,全凭他的喜怒哀乐。那时穷,母亲在农村种地,没有经济来源,父亲当时在粮站工作,属于非农业户口,在当时叫“铁饭碗”。可惜时过境迁,虽然父亲现在已经退休在家,每月退休工资直接打到银行帐号上,但他的单位早已名存实亡。父亲不曾想到,当初红火的单位,竟然落得如此下场,人生真是一场戏。
当时,我们家在农村,我和妈妈还有姐姐都是农业户口,父亲每月虽然只有百十来块钱的工资,但在农村来说,已经算非常可观。因为父亲的身份,村里人对我们家都很敬畏。就因为此,父亲在家里一直实行“封建专制制度”,什么事都要听他的。有次母亲带着姐姐,从镇上买回一个折叠式小圆桌,两人用扁担走了三里路将其抬回家,没想到父亲回来一看,立即怒不可遏,暴跳如雷,说:“老子不要这个东西,给我扔掉,有多远扔多远!”母亲没办法,忍气吞声的又和姐姐将桌子又重新抬到店铺,和对方讲了许多好话才退掉。
在农村家家户户都养家禽,比如鸡鸭鹅猪什么的,我们家也养了一些。父亲平时根本不顾家,曾经在外面打麻将待了一个星期不回家,所以家里养的那些鸡鸭他从来不过问。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,父亲从外面回来,从他阴沉的脸上可以看出,他今晚又要发火了。果然,当他得知家里的鸡少了一只时,立即开始咒骂,母亲不在家,只有我和姐姐在,他就开始对我和姐姐发火,并且说:“晚上不把那只鸡找回来,你们就别进这个家门,滚!”
我清楚得记得那年我六岁,姐姐十二岁,我和姐姐立即在屋前屋后寻找那只丢失的鸡。我们虽然很努力的寻找,可是那只鸡就像蒸发了一样。其实这在农村是件很普遍的事,有时候鸡被黄鼠狼吃了,或者进了邻居家的鸡窝,或者吃了老鼠药死在外面,我不知道咱家的鸡属于哪种情况。外面越来越黑,我们寻找的范围也越来越大,将附近所有的草丛和角落都翻找一遍,还是没有发现。天空中渐渐的飘落雨点,让气氛变得更加凄凉,我和姐都找累了,又不敢回家,因为刚才父亲发话了。晚饭也没吃,姐问我饿吗?我摇摇头,姐姐也说不饿,我想当时可能被父亲给吓倒了,所以才感觉不到饥饿。于是我和姐姐找到一棵很粗的大树,坐在树根旁靠着。我们俩就这样一直坐在地上,还不时的用手驱赶蚊虫的骚扰。姐姐比我大,说弟弟咱们今晚不回家了,反正鸡没找到,父亲也不让回家,我们去外婆家吧,外婆对我们可好了。我一点主意也没有,只是呆呆的看着黑夜。外婆家在隔壁的邻村,但我们最终没去,因为那时妈妈回来了,我们在树底下能听到母亲在家里呼唤我和姐姐的名字,我心里一热,眼泪差点流下来,就像那首歌唱的:“世上只有妈妈好,有妈的孩子像块宝……”
九零年的某天,父亲说家里要盖房子,那时农村都是土房,我们家准备盖个砖瓦房。父亲说干就干,找人运回盖房用的石头和木料,整个村里都知道我们家要盖房子,让我在小朋友面前特别有面子。
我们一家都沉浸在这件喜事当中,可惜父亲不争气,房子没盖成。
父亲当时在单位是出纳,手里每天进出大量的现金。那天晚上,他下班后被几个牌友叫去打牌。当时镇上派出所有个联防队,专门查处赌博事件。父亲和牌友们正打得起劲,大门被突然打开,进来一群联防队员,将父亲几个逮去。父亲打牌没多少钱,可是他下班时把公款三千块钱带在身上,这下倒好,派出所认为这三千块钱也是赌资,予以没收。
单位领导知道后也没说什么,只是要求这钱必须父亲自己承担。父亲慌了神,没办法,只好将准备盖房子用的木材和石头全部变给别人。就这样,母亲也没说父亲一句不是。
父亲对家人要求严厉,只要我们犯了一丁点错,他就要兴师动众的责骂,要是他老人家犯了错误,只字不提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在我七岁那年,当时不记得犯了什么错,我被父亲罚跪在地上。那是夏天,我穿着短裤,光着膝盖就跪在地上纹丝不动,邻居们看到后都不忍心,纷纷过来劝父亲,说才这么点大的孩子,算了,骂几句就可以了。可惜父亲当时铁石心肠,丝毫不为之所动,直至跪到他满意为止。
从那时起,我领略到父亲的残酷无情。从此之后,对父亲有了一股无名的恐惧感,这种感觉伴随着我长大,偶尔有时他想和我亲热,都被我拒绝。成人后,我发现自己有着严重的自卑心理和不自信,后来发现问题的原因就在于小时候被父亲吓的。有句话说得好,父母打孩子,要么打成暴君,要么就打成了奴才。我就被打成了奴才,一个不自信的奴才。也是从那时起,我恨他,心想等我长大了,我也用你现在对付我的招数对付你。
我们那时小学升初中还要进行考试,如果不通过,就回家种田。考完试后,父亲不知听谁说我的考试成绩很差,落选了,父亲回到家里大发雷霆,而我信以为真,只怨自己不好好学习。可是后来才发现搞错了,原来学校里有位同学名字和读音和我的名字相似,父亲当时也没听清就以为那是我。
要不是亲耳听到,很难想像一个男人骂人起来居然不比女人差。父亲经常骂我们的话也非常吓人,带有浓厚的暴力色彩,比如骂姐姐:“老子把你扔到塘里喂鱼……老子打断你的腿……”,骂妈妈:“你给我滚,这个房子是我盖的,你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……”。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他需要靠辱骂别人来抬高自己的威风。不过父亲很少骂我,因为他喜欢打我,开始打我的时候,特别痛,我就跑,逮到后打的更厉害。从那以后打我时再也不跑,就让他打,一直打到他解气为止。而且父亲每次打我时,都说是为了我好。长大后才知道,他是为了发泄他的脾气,拿我们当出气筒,他不是一个好爸爸,他从来没有用心的关心过我们,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跟父亲很亲热的时候,我就在想,为什么我会出生在这个家庭?让我受尽折磨,让我享受不到父爱的温暖。
小时候,由于自卑心理,我在公共场合很少说话。和别的孩子神气活现的样子相比,我就像个傻子,其实我也想和他们一样快乐,但就是快乐不起来,就像朱自清所说:快乐是别人的,我什么都没有!
因为除了父亲是非农业户口外,我和姐姐以及妈妈都是农业户口,我们那个村庄田地不多,平均每人只有六分地,三人共一亩八分地。种过地的人都清楚,在农村,一年忙到头,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。父亲在家特别厌恶农活,从来不主动去做,纵然母亲让他分担,他也是一副不乐意的样子,嘴里还嚷嚷:“我没有田,怎么让我干活?”言外之意,我们好像和他不是一家人。实在被逼得没法子,也会做一点,比如夏天“双抢”时,抢收抢种,忙得是不可开交。每年的这个期间,也是父亲发火最频繁的季节,总会由于一些小小的错误而大发雷霆,因为我们种田所以他要跟着受罪。曾经发生晚饭时将手里的碗“飞”到屋外,吓得我都不肯吃饭,仅仅因为母亲夹菜时将一粒米饭撒落到盛菜的盘子里。幸好那时的碗结实,加上农村没有水泥地,那只碗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完好无损。
有一年的夏天,我大概在十三岁左右,一家人去田里干活,我和姐姐以及父亲负责割稻子,母亲把割好的稻子往家挑。天快黑了,稻子还有一半没有割完,为了能早点回去,大家都加快速度。田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我正努力地割着,突然发现左手的无名指有一种钻心的疼痛,停下来把左手递到眼前,原来是被镰刀割破了,镰刀从中间将无名指一分为二,伤口有一公分长,指甲都割裂开来,鲜血“突突”的往外冒。我被吓呆了,正不知所措,父亲发现我的异样,骂道:“你还准备站到什么时候?天都黑了,快割!”
我痛的厉害,心想手被割破了,父亲应该能体谅,不说安慰吧,肯定也不让我再割下去了,想到这里,我有点庆幸自己因祸得福,能提前回家。
见我仍然站着没有反应,父亲这下来火了:“你他妈的在搞什么啊?”我嗫嗫的回答:“手,手被割破了……”
“你他妈的也会干活?”父亲骂道,“不会做事就别做,丢人现眼。”
正好母亲挑着空担子赶来,问清原由,立即让我回家,别再割了,还说今天割不完明天接着再割。
这件事发生以后,我再也不敢和父亲一起干活,他可以犯错,但你绝对不可以。我每天都避免自己犯错,战战兢兢,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。
等稻子割完,我们这些孩子们最开心的事就是摘果子吃,有桃子、梨子、枣子、葡萄等等。
那天和小伙伴们抢树上的一个梨子,对方将我推倒在地,结果我撞到旁边的石头上,左腿膝盖处被撞裂开,有一公分长。看着裂开处煞白的肌肉,我吓晕了,奇怪没有流血,也感觉不到痛。那个伙伴发现自己闯祸后,立即逃之夭夭。
我在别的伙伴搀扶下,回到家里,幸好父母不在,自己找了些纱布绑住,后来用创可贴盖住。夏天热,伤口渐渐的恶化,有些发黑,能闻到一股臭味,并且白天竟然有苍蝇叮在上面。碰巧我舅舅家在县城,接我去他家住几天,因为我表弟非要我过去。我舅舅是医生,在他家的当天,他就发现到我异常的情况,当时我走路时明显的感觉左腿不自然,有点像瘸子。舅舅知道后立即带我去他们医院的外科,医生看到伤口说,好几天了吧?怎么不早来,缝线是不行了,只能用药包扎。
等我的伤口愈合好,特别叮嘱舅舅不要跟我父亲说,怕被他知道又要挨骂。可是舅舅送我回去时最终还是跟父亲说了,并且责怪父亲为什么孩子发生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。等舅舅走后,我以为父亲要发火,可是这次很奇怪,父亲没有责怪我,也没有骂我。
虽然父亲对家里人嫉恶如仇,但对外人特别讲义气,要是有谁求他帮忙,他爽快的就给办了。心理学上说,这虚荣心。
村里有个小伙子,初中刚毕业,在家闲着没事做,不想种田,想学门技术,最后决定学驾驶。可是驾驶学完拿到驾照后,没路子,找不到车开。小伙子找到父亲帮忙,父亲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包在他身上,主动帮他联系,托关系找熟人,终于找到一家单位,有位老师傅愿意带小伙子实习,小伙子实习后就留在那家单位开车,直到现在。后来小伙子买了些烟酒到我们家感谢父亲,被父亲拒绝,他大义凛然的说:“东西拿回去,都是家门口的,能帮忙的尽量帮嘛!”
我大姑家的小儿子,也是我的表哥,有次趁邻居家没人,进屋盗窃人民币四百元。对方到派出所报案,最后被查出来,表哥被逮捕关进看守所。大姑来到我家,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,说表哥这次不知道被判几年。父亲非但没有责怪表哥,找到此案的关键人物,又是请客又是送礼,最后判了一年。这事换成我,父亲肯定要把我给打死,偷东西还了得?打死了也是替天行道。
父亲在单位也经常和别人发生争执,一来是因为他脾气确实不好,二来是因为以前有位领导曾经跟他说过这样的话:“老王,你是枪杆子出身,难道你怕他们不成?”他们指的是单位的那些顶替的职工,那些人接父母的班,都是捧着长辈的饭碗。父亲听后觉得这话有道理,和别人聊天时也经常引用这句话,以此来证明他是凭真本事吃饭,别人都不是。
姐姐中学毕业后,被父亲安排到粮站上班,顶替父亲的职位。有次单位涨工资,所有人都涨了,惟独姐姐没涨,为此父亲怒气冲冲的找到负责人,还没说两句就大动干戈。那天阴天,父亲手上拿着把雨伞,怒不可遏的他抄起雨伞就戳向对方胸部……
后来医生说,如果当时扎的位置再向左偏一丁点,就刺到心脏了。这件事在单位引起了不小的震撼,所有的人对父亲的大名是如雷贯耳。
父亲虽然脾气不好,但在单位清规戒律,虽然手上每天进出大量的现金,但他没有丝毫杂念。那年粮食系统进行防腐大清查,抓了不少人,虽然父亲也被检察院的同志叫去谈话,但很快就证明父亲与此事无关。其中有个人就被抓进去,是会计姓胡。后来因为胡会计神通广大,把贪污的钱全额返还,最后放了出来。
胡会计出来后找到父亲,说父亲欠他三千块钱,搞得父亲莫明其妙。胡会计当场拿出一张欠条,上面是父亲亲手签的字,大意是欠货款三千。父亲说钱已付清,因为当时胡会计说正忙着有事,回头再把发欠条还给父亲,再后来父亲要时,胡会计说欠条已经被他撒毁。
父亲说这事我们通过司法程序解决吧,但胡会计坚决不肯,要了几次没要到钱,胡会计灰溜溜的走了。
最后一次来要钱时,胡会计带着一帮地痞流氓到我家里,要挟父亲还钱。父亲万万没有想到,其中为首的那个痞子就是自己以前经常带到家里打牌的那位,和自己交情甚好,打过很多次牌,在一起也吃过饭,称兄道弟,但今天居然和自己作对。不曾想母亲当年的预言今天实现了。那个痞子进我家门笑嘻嘻的说:“老王,是胡会计让我来找关于三千块钱的事。”
父亲的性格是吃软不吃硬,他一直说钱已还过了,只是欠条忘了抽,这事我们可以找单位领导处理云云。这帮地痞流氓可不跟父亲讲道理,凶相毕露,个个拍桌子要父亲还钱。我看见父亲脸上的肉在抽搐,颈部动脉也鼓鼓的。当时我十五岁,从没见过这种场面,心扑通扑通的跳,害怕他们打起来,更害怕父亲会被他们打伤。我准备走到父亲旁边,结果被一个痞子拽住,恶狠狠的瞪着我,我被吓得站着不敢乱动。
当胡会计从痞子们的身后挤到桌前时,冲着父亲大叫还钱,父亲怒发冲冠,把手里的白瓷茶杯盖砸向胡会计。我站在边上惊恐万状,生怕痞子们动手。胡会计大叫一声,立即用手捂着左眼,好像茶杯砸中了他的眼睛。痞子们像狼一样纷纷把父亲围住,个个擦拳磨掌的准备教训父亲,结果被胡会计制止,胡会计此时虽然眼被砸伤,但他仍然定力深厚,此时非但不急着去医院诊治眼睛,而是慢条斯理的让父亲还钱。父亲准备把手里的茶杯再次磺向胡会计时,被痞子们夺下,正在这时,我的叔叔闻讯赶来,叔叔平时不务正业,和痞子们关系深厚。在叔叔的劝解下,痞子们立即露出笑脸,假惺惺的说:“哎呀,早知道老王是你二哥我们今晚就不来了,不知道不知道,误会误会……”
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。
我渐渐的长大,父亲的脾气仿佛也有所好转,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暴烈。父亲偶尔也会关心我的学习成绩,但只看考试结果。
在我上高中那年,我们全家离开农村,来到县城,母亲在街边摆地摊,卖些鞋袜。本来是件无可厚非的事,却遭到父亲强烈反对,因为母亲在街上抛头露面让他很没面子。后来母亲一再坚持,母亲知道,虽然父亲能养活全家,但那样母亲在家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,也永远受他的气。只有经济独立了,母亲在家里才有地位,才能和父亲抗衡,而我幼时单纯的以为只要将父亲痛打一顿就可以解决问题,想想自己那时真的很幼稚。
在这之前,父亲是一家之主,什么事都要听他的,家里所有的积蓄也都在他手中,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工资,母亲种地只够家里的口粮。有时候母亲找他要钱,父亲就说:“新社会、新国家,各人挣钱各人花。”自从母亲摆地摊之后,手里有些余钱,从此不再受父亲的管制,大不了我们你过你的,我过我的。
总之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,父亲随着岁数的增大,发脾气的频率也越来越小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
我毕业后开始工作,也谈起了恋爱。直到有天,我将女友带到家中,父亲很开心,从菜市场买回来许多菜,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。吃过午饭,父亲询问女友家里的情况,当他听说女友的父母离婚时,父亲脸色顿时变了样,也不再说话。送走女友后,父亲明确的表示他反对我们之间的恋爱,原因就是女友家庭关系复杂。最后父亲警告我,让我立即和女友分手,并且说如果我和她好的话就别进这个家门。
当时我和女友正在热恋,让我们分手不可能,我立即愤怒了,压抑在心里二十多年的仇恨喷发出来,回敬父亲:“我就要和她谈恋爱,我就要和她好,就要和她在一起,你怎么着?”
父亲暴跳如雷,站起身来准备打我,见此情景,我也站起来:“怎么着?想打我是吧?来啊,今天看谁打得过谁,小时候被你打了十几年,你还想打到什么时候,你儿子我现在长大了,不是你想打就打的,你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,老头子……”
我的一番话,成了直接的导火索,父亲抬起一脚路踢在我身上,我被父亲踢倒,爬起来和父亲扭打在一起。显然父亲不是我的对手,劲也没我大,愤怒中我一拳打在他的额头,父亲立即闭上眼睛,瘫倒在地。我吓坏了,站在那里不知所措。
父亲醒来时在医院里,医生告诉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,父亲以后生活不能自理,就因为我的那一拳,把父亲打成了脑震荡。
此时,母亲没有责骂我,这让我更难受。其实最伤心的人应该是母亲,虽然母亲什么话都没说,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内心深处的伤恸。母亲也很为难,一边是她的丈夫,一边是她的儿子,母亲说:“这都是命,逃不过的。”
那一刻,我忏悔了。如果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,任凭父亲如何打我,我也不会还手。儿子在这里向你道歉:父亲,我错了!希望你能原谅儿子犯下的罪孽,儿子愿用余生补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