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题记】:每个生命都是一段感人的故事。代表着人在这苦海无边的俗世间苦中作乐的努力。在大多数时间里,我们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,梦幻般地不真实。只有在某一刹那,我们受到某种事物的引发和刺激,精神才能突然提升,粉碎了那梦幻的感觉,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,眼前的一切再次”真“了起来,成为毕生难忘的片段,亦使生命生出了意义。而死,又有何不可???
腊月回家过年,到家后第二天下午和父亲一起去自家的菜地。冬天的下午,天空灰暗阴冷,一丝丝的冷风划过脸颊。来到菜地,发现离菜地不远的田梗边上,有一座新坟,于是便小声询问父亲,今年村里都过逝了哪些人?父亲想了想说有三个吧。我指了指那座新坟,父亲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说,那是马七五的坟,他今年农历九月去逝的,今年五十五岁了。我听着心里一怔,看着眼前一排排被冻伤的青菜驻立在寒冷的土地上,脑海里冒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马七五是我们村的鳏夫,一辈子都是单身,没结过婚,平时人们叫他的绰号孬子。说他孬,其它他一点也不孬,心里比谁都清楚,平时生活精打细算,吃亏的事从不做。孬子兄弟三个,老大年轻时去了上海,后来在上海居住下来;老二是村里屠户,每天下午杀猪,第二天早上在村口路边的小商店旁卖猪肉。孬子和二哥住一块,平时除了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就给二哥当助手,杀猪卖肉,确实需要一个好帮手。
据村里长辈说,孬子和共和国同龄,十三岁时由于父亲得了肺结核不幸去世。孬子的母亲是裁缝,嫁到孬子家从来没做过农活,好在当时孬子的大哥和二哥都长大成人,家里种田之类的力气活都靠两个哥哥撑着。都说缺少父爱的孩子长大了容易自卑,自从父亲走后,家里少了往日的温馨,孬子也少了以前的调皮,在沉重的家庭压力下,渐渐长大。
长大后的孬子谁的话都不肯听,包括自己的母亲,自己做事也不向家里人说,一意孤行。1975年左右,和村里的几个小伙子带着简单的行李,走了三十里土路,坐车到淮南八公山煤矿挖煤。这一走就是一年,事先孬子没和家里的任何人商量,就自己打定主意,母亲也是事后从村里其它同伙人家中得知此事。一年后孬子又回来了,据一个和他同去的人说,是孬子在煤矿被开除了,原因是因为他有天无意中拉了一下报警器。报警器响出的声音是煤矿里让人最恐慌的声音,一旦发现瓦斯泄露或者矿井塌卸,人们便紧急拉响报警器,地下的矿工便争先恐后的逃到地面。孬子的所作所为震动了当时的领导,也吓坏了地底下正在工作的同事们,孬子只好收拾行李回家。
孬子爱管闲事,比如有人晚上偷鱼塘里的鱼,庄稼被猪狗什么的糟蹋了等,他都要管, 就这样,得罪了很多人,好在他孑然一身,也不怕。除了这些,孬子还有一大嗜好—— 喝酒,而且一定要是烈性白酒,一日三餐都要喝上两盅,饭可以不吃,酒不能不喝,这是他以前口头语。有钱就买酒喝,没钱就厚着老脸缠住小店老板赊酒,小店老板碍于乡里乡邻也不好拒绝。有段时期孬子生活特别窘迫,在小店赊账一共有一百多块钱,小店老板找孬子要债,孬子好话说尽也无济于事。小店老板看出孬子身上确实没钱,就找到孬子的二哥要债,二哥气得浑身发抖,还了欠的酒钱,回到家中,将孬子一顿狂扁。孬子身体有点瘦弱,二哥平时杀猪练就了和身蛮力,所以打架孬子绝对不是二哥的对手,再加上这事孬子本来就理亏,一声不吭的挨揍。为这事,孬子和二哥进行两个月的冷战,谁都不肯理谁,后来还是二哥主动向孬子道歉,终于和好如初,手足终归是手足。
到了九十年代,村里有很多年轻一点的男人都外出打工挣钱。会木工、油漆工、水电工、瓦工等技术活的人都远在他乡搞装潢,孬子没什么技术,又不识字(小时自从父亲生病去逝后,家里穷得没钱为他念书),只好眼睁睁看着许多比自己年龄小很多的人赚钱,羡慕归羡慕,但孬子从不妒忌。村里有一些妇女因为丈夫外出打工,偶尔有时农忙时忙不过来,而农忙时最讲究的就是插秧,在农村插秧是非常有讲究的,插秧最合适的就几天时间,插晚了就会严重的影响秧苗的成长和稻子的产量。于是就找孬子帮忙,孬子二话不说,抄家伙就干,当然也不是白干,一般人家都会送点烟酒作为酬劳,要是给 钱打死孬子也不收。人真奇怪,孬子有时候不在乎面子,有时又非常在乎面子。
印象中孬子最喜欢下雨,尤其是春天,雨水习惯性的频繁,连绵不断。每到这时,孬子带着自己不知从哪里捡拾到的鱼网,来到村后的小河里,选择较窄的河段,较窄的河段 水流一般比较急。鱼网是事先制好成长长的圆锥体,口大尾小,于是将鱼网在河中摆起了“迷魂阵”。其实“迷魂阵”的原理很简单,就是利用下雨时,水从高处往低处流, 鱼天生的喜欢逆流而上,争着向上游。而鱼网是事先制好的,口大,鱼一不小心就钻进去,接着继续往上游,游到鱼网的顶部就游不动了,只好任人宰割。孬子依靠“迷魂阵 ”,每次都能满载而归,让村里的小孩子羡慕不已,每到孬子去河里取鱼网的时候,都喜欢跟在孬子屁股后面观看。
记得有年冬天,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多钟。孬子不知何处喝醉酒回来,喝得醉熏熏的模 样,走路完全是东倒西歪。来到塘梗边上,晚上天黑,朦胧中能看到一线月光,结果孬子歪着昏沉沉的脑袋一脚没踩稳就掉到塘里,扑腾一声,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,闪耀在冰冷的冬夜。碰巧那晚有牌友在我家打麻将,打完麻将吃完饭,休息片刻起身回去,刚出门走到塘梗,听到一声巨响,牌友们看到有人掉进水里,赶紧将孬子从水中拽起,众人七手八脚将孬子抬回家,孬子才没被淹死,也算是他的运气了。为这事,孬子请当晚所有救他的人喝酒吃饭,以表谢意。
掉到池塘里这件事对孬子的打击不算严重,最刻骨铭心的应该是有次和二嫂之间的纠 纷。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,农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养家禽的传统,什么鸡呀鸭呀鹅 呀之类。前文说过孬子和二哥住一起,二哥整天杀猪卖肉,家务事都交给二嫂。二嫂农闲时在家也没啥事情,所以养了不少鸡,那一年就买了小鸡仔40只,长大后剩下37只。37只鸡平时也不好伺候,要喂鸡食,还要打扫鸡舍等等。
有天,二嫂的母亲做寿,二哥和二嫂以及侄女全家总动员去外婆家祝贺,晚上没回来。 第二天刚回到家,二嫂就发现家里养的鸡少了一只,将全家上下,屋子里里外外都找了几遍,连根鸡毛都没找到。恰巧看到孬子在喝酒,而且地上有根小骨头。于是,二嫂问是不是孬子偷吃了家里的鸡,孬子没偷,当然拒不承认此事。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的鸡 被人偷吃,二嫂一怒之下揪住孬子的衣服不放,又是哭又是闹。二哥平时在家听老婆的话,看到此情此景,也站到二嫂一边,先是好言相劝孬子,后来询问是不是真的偷鸡吃了,要是真偷了,认个错也就算了,自己生平杀猪无数,一只鸡算什么?主要是向二嫂道歉,气一消也就过去了。孬子听到自己的二哥也这样说自己,气得满脸通红,将脖子一扭。本来准备有很多话要说,激动之下,一时居然不知从何说起。自己明明就是没偷 ,凭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承认?真是有理说不清了。
他们的争吵声引来了隔壁邻居,众人你一言、我一语的发表自己的看法,最后一致认为孬子偷鸡吃的可能性很大,最重要的一条是地上有根骨头(谁知道是不是鸡骨头)。这时,孬子终于明白什么叫舌头底下压死人的道理,而自己居然无法证明没有偷鸡这回事,只好默不作声,而这恰恰让人以为孬子肯定偷了鸡,孬子被彻底的被打败了,眼角分明闪烁着晶莹的液体。
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,到了第二天,侄女到柴房拾柴禾,无意中看到了家里丢失的那只鸡,终于真相大白。事实证明,孬子是被冤枉的。这时,二哥二嫂认识到自己的失误,给孬子说了许多好话。但是,受伤的心灵无论如何也无法抹杀被羞辱的烙印。
因为没有成家,孬子平时空闲时间较多,没事就喜欢扛个铁锹在田间晃悠,东瞅瞅,西看看。在我们农村,到了结婚的年龄不结婚,就会被人瞧不起,更何况孬子已经到了中年,所以从来没人真正的拿孬子当朋友,孬子是寂寞的。孬子终身未婚的原因虽然无人知道,但村里人认为主要原因还是孬子破罐子破摔,自己糟蹋了自己。
除了抽烟喝点酒,孬子还有缺点就是不讲究个人卫生,穿着很邋遢,衣服半个月都不洗 ,胡须也不刮。夏天走路从没见他穿鞋子,他曾经说宁愿把买鞋的钱省下买酒喝也不愿意买鞋。脚板要是被玻璃割破了也没事,涂点牙膏就完事。孬子平时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穿旧的不要,他便讨回家中,洗都不洗直接套在身上,自我感觉良好。
就这样浑浑噩噩,在绵绵无尽的岁月中,孬子度过了自己的青年和中年时期,走向了老年。据父亲说,孬子今天开春以来,就感觉身体不适,喉咙有点难受,吃饭也不香,这 在以前,是从没出现的情况。因为我舅舅在县医院工作,于是孬子便找我父亲帮忙带他去县医院检查,有个熟人好办事。
孬子以前不管什么病都从不吃药打针吊水,过几天自然就好了,要不是这次身体特别难 受,恐怕孬子打死也不会去医院。说到医院,孬子曾经去过一回,邻居张大嫂和丈夫吵 架,一气之下抓起了农药就喝,只喝了半瓶就倒下了,幸亏被孬子发现,及时用平板车送到镇卫生院及时抢救,才挽回了张大嫂的生命,孬子功不可抹啊。 到医院检查才发现,孬子已经得了食道癌,晚期,医生将结果直接告诉了孬子,孬子当场就傻了,想不到死亡这么快降临到自己。父亲带着孬子从医院回来,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,叮嘱孬子有钱就治,没钱就在家休养。孬子终于明白最近总吃不下米饭,只能吃稀饭或者面条的原因,看到别人吃饭时米饭时津津有味有的表情,孬子黯然失神。
很快,孬子得了癌症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,大家都知道孬子时日不多,对他好多了, 再也没人看不起他、不尊敬他。孬子二哥将此事跟远在上海的大哥说了,大哥今年也有七十多岁,平时几乎不回来,在上海成了家,只回来一次,得知三弟的情况后,十万火急的汇来二万元现金,要给孬子治病。兄弟如手足,二哥拿着大哥寄来的钱,带着孬子又去医院,医生直言相告,孬子的情况不是太好,癌细胞大面积扩散,到了晚期,手术肯定不能做,只能靠药物来暂时延缓一下。
在这最后的时光中,孬子痛苦的度过每一天,挣扎在死亡的边缘。喉咙整天像火烧一般的痛疼,以前喝酒的嗜好也已经戒了,每天食物很有限:稀饭、面条、菜汤。最后一点 都不吃不下食物,就打针来补充身体所需的营养,稍微好点的药都要一百多元一针,大哥后来又寄了两万块钱。最后的几天,孬子完全靠药物来止痛和输送营养。医生曾经当着孬子的面说,要是不用药,孬子早就走了,大哥二哥也算尽了力,孬子还是走了。下葬那天,大哥带着孩子从上海赶到故乡,回到家中,为孬子奔丧。父亲说,人死如灯灭,生命真的很脆弱,迟早都是要走的,只是时间的问题。而孬子的一生就这样像一阵风吹过,什么都不曾留下。
后记: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开始这样结束,平淡无奇,什么都不曾留下,但是毕竟是一个生命,毕竟真实地生活过。其实,在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人,但是看了后还是会让人有一些心酸的感觉。